从重庆黔江出发，沿黔张常铁路穿行湖北恩施，进入湖南湘西、张家界，直抵常德，全程336公里。
r这条路通车6年多，设计时速200公里。这速度，既能奔赴山海，又能细览风光。它像一根银针，以铁轨为线，把武陵群山藏了千百年的风景，一寸一寸绣在大张家界国际旅游区的山水长卷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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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门山盘龙崖栈道游人如织。向韬摄（湖南图片库）
r初秋，耸立在大张家界国际旅游区的武陵山脉，绿意浓郁。稻子抽穗灌浆，风过稻浪翻涌，空气中荡漾着淡淡稻花香。
r车厢里有人戴耳机睡去，有人举手机追窗外的山。乘务员推车走过，轮子声响很轻，像怕惊扰了窗外的青山。
r车窗框住天门山，云进云出
r天门洞悬在千仞绝壁上，像一扇为天空敞开的门。云从洞口涌出，铺满石壁；又回卷聚敛，仿佛山在吐纳。火车每前行一寸，天门山就换一副表情。
r隧道与光明交错，光影明灭间，人会恍惚觉得自己也成了山的一部分。
r小男孩把脸贴在玻璃上，鼻尖压出浅印：“妈妈快看，那个山好高好高！”声音不大，却在安静车厢里荡开笑纹。旁边老人放下保温杯望去，目光柔和，仿佛天门山在心里等了很久。
r记者多年前到张家界，那时只有焦柳普速铁路，从长沙过来四五个小时，去重庆还得在怀化中转。黔张常开通后，长沙至张家界约两小时，重庆黔江过来1个半小时左右。通车首月，张家界冬季旅游接待人次上涨四成。
r出站口遇见成都游客陈晨，山风吹乱她的头发，笑得松弛：“以前总觉得张家界太远。现在4个小时，睡一觉就到。天门山、武陵源、大峡谷，3天，一点不赶。”
r“不赶”，是铁路赠予旅行者最奢侈的浪漫。
r次日清晨登上天门山索道。轿厢从市区缓缓升起，澧水变窄，屋顶变小，城市被抛在身后……
r走出索道站，湿凉雾气扑在脸上，像被武陵山结实地抱了一下。站在天门洞口仰头，绝壁收拢，天空被切割成椭圆。云从洞那侧翻涌过来，穿堂风呼啸，衣角猎猎。有些地方，车窗里看见的，和亲身站定仰望的，是两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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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金鞭溪，野生猕猴在溪流中玩耍、觅食。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郭立亮通讯员吴勇兵摄
r午后驱车前往武陵源。约40分钟抵达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南门，金鞭溪在脚下铺开。水清见底，水声碎碎。阳光从树冠漏下，碎成光斑。猕猴蹲在路边，讨食被拒也不恼，转身跳上树枝。一位穿汉服的姑娘站在溪中踏石上拍照，裙摆浸了水也浑然不觉，举着手机喊：“这里像仙境！”
r山水从不分亲疏，谁来了，它都给。
r张家界西站客运员能说中英韩3种语言，便民翻译机日均外借数十次。去年全站到发旅客超900万人次，经黔张常铁路到发占六成以上。图定列车180趟，直达香港西九龙，6个多小时。
r动车进站，旅客散出：背包客、家庭、长者、境外游客，各自奔赴山野与烟火。
r天马国旅李帆说，如今东南亚游客约半数经重庆高铁中转而来。成渝与张家界被一根铁轨拴在一起，山水和都市彼此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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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德桃花源旅游景区秦溪河畔，游客乘坐游船观看大型溪流漫游实景演出《桃花源记》。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郭立亮摄
r鼓点响了，游客走了进来
r龙山北站候车大厅，土家鼓点骤然响起，清亮有力。
r盛装土家人跳起摆手舞，男子挥臂踏歌，女子裙摆翩跹。旅客围成一圈拍照，小女孩被奶奶推入舞群，怯生生学两步，笑着扑回奶奶怀里。
r鼓点越过闸机，飘向站台，仿佛在说——这里的好，你听得到。每逢节假日，这里都有非遗快闪，都市的快与山野的慢撞个满怀。旅途不只奔赴目的地，还有不期而遇。
r从龙山北站乘车西北行1个多小时，惹巴拉隐现青山绿水间。
rY形风雨桥横跨河面，木板吱呀作响。桥下河水碧绿。两个阿婆坐在桥廊长凳上剥豆子，见记者拍照，笑着摆手。桥那头，吊脚楼层层叠叠，炊烟混着腊肉香，在午后的阳光里舒卷。
r村寨深处，村民龙冰端坐织机前，十指在彩线间翻飞，12道古法工序行云流水。记者试着织了3道，纬线歪歪扭扭。龙冰接过梭子，手腕轻轻一抖，乱线服帖归位。她笑说：“我织了23年，手比眼睛记得清楚。”
r龙山过去只有公路，去张家界3个多小时，盘山路绕得头晕。黔张常通了，从张家界西站过来不到1个小时。
r以前织锦卖不出去，大多留着自用；现在动车通了，游客来了，当场就能成交。去年，龙山接待游客680多万人次，一件件织锦跟着游客走出大山。
r桑植站是另一番光景。2019年，这座革命老区第一次迎来动车，去年春运发送旅客逾8万人次。从张家界西站过来不到20分钟，一杯茶的工夫，从奇峰秀水来到红色热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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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家界天门山峡谷大剧场，大型山水实景音乐剧《天门·狐仙》演出现场。向韬丁云娟摄（湖南图片库）
r在县城老茶馆，几位老人围坐对歌。桑植民歌高而悠远，像山顶抛下的丝线，荡进山谷又被风送回来。唱到快处，几人拍桌打节拍，皱纹里全是笑意。
r邻桌姑娘小声给同伴翻译：“翻过这座山，就能看见心上人。”唱完，老人端茶润嗓：“好听吧？我们小时候，满山都是这声音。”
r有些风景在山水里，有些在嗓子里，只有抵达了才听得见。
r从桑植站向北约20分钟到了洪家关白族乡，贺龙纪念馆坐落于此。
r讲解员黄芳刚送走一批从广州乘动车来的研学团。黄芳说，过去外地研学团往返需两天，成本高；现在动车直达，不少团队可当日往返。
r从洪家关出发，山路盘旋近两小时进入八大公山。
r树冠遮天蔽日，大自然气息扑面而来。溪涧水声在密林回荡，指尖触水凉得激灵。护林员说，这片林子的物种比许多国家全国的物种都多。以前只有科考人员能深入，现在动车直达桑植，秘境不再遥远。
r到了常德，桃花就开了
r列车东行，奔向沅水之畔。
r记者在车上偶遇上海摄影师林荣欣，他常年在山水间采风。他说大峡谷下午4时光影最好，湖水透出翡翠色。从前全程自驾，耗时耗力；现在动车到了就近站点，再短途租车，一周从容走完环线。放在过去，不敢想。
r今年七月，张家界大峡谷单日接待量突破1.2万人次。悬空玻璃桥上，万人俯瞰云海。山风从峡谷深处涌上来，把人托在天地之间。
r常德站到了。站房取意桃花造型，5片花瓣向上舒展，像一朵刚开的桃花，开在铁轨之上。
r记者留了一整天，只为桃花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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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魅力湘西》演出。张明涛摄（湖南图片库）
r从常德站驱车直抵桃源秦溪码头，木船缓缓驶入溪口。两岸桃树绿荫浓密，枝叶探向水面。
r不到10分钟，水道收窄又放开，船头转过一个弯，豁然开朗。田野铺开，田畴整齐，屋舍俨然。老者弯腰锄草，妇人檐下扬谷，水车吱呀，竹林深处鸡鸣狗吠。空气里有熟悉的烟火气。
r同船的广东游客小声说：“我以为是景点，没想到像真的进了另一个世界。”
r《桃花源记》被念叨1600年，让人相信它存在的，恰是这样一次漫不经心的抵达。
r常德站候车大厅座无虚席。从前常德去重庆8个多小时，如今3小时左右。渝厦高铁全线贯通后，这条铁路从“区域线”变成“主干道”，单日最高开行动车组50余列，成渝方向游客明显增多。向西到重庆，向东连大湾区，常德不再是一座“路过”的城市。
r“快进慢游”在常德河街落了地。
r擂茶馆外，游客闲坐。老板娘李冰丽端来陶钵和擂杵，示意自己动手。茶叶、芝麻、花生、生姜依次入钵，擂杵沿钵壁研磨，起初费劲，慢慢上瘾。冲入滚水，满室香气腾起。第一口擂茶咸香温热，整个人像被温暖的手捋直了。一碗擂茶，一江风月，可以品味整个下午。
r入夜，河街灯笼亮起，暖黄的光倒映穿紫河，碎成金色。远处常德丝弦细细的，被晚风送上茶桌。
r一个戴草帽的姑娘趴在栏杆上翻《湘行散记》，书页被江风吹得哗哗响。不急不躁，自在随心。
r河街常年游人如织。李冰丽说，过去只有周末有游客，现在工作日也有游客拖着行李箱来。一个法国游客喝完擂茶连连称赞，她特意查了法语“非常好”怎么写，写在便签上贴在收银台后，记在心里，“万一再遇到呢？”
r略显生涩的外语里，藏着市井商户的朴素诚意。山海通了路，游客来了，当地人也在主动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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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山县惹巴拉景区，传统土家村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吊脚楼建筑群与自然山水有机融合。周金标摄（湖南图片库）
r铁轨牵来远方山水不再遥远
r常德德山山有德，沅有芷兮澧有兰。夕阳落在沅江上，江水染成暖橙色，白鹭掠过水面，翅尖沾金，消失在芦苇丛。
r记者最难忘的，是列车穿过隧道群时的光影。
r黔张常铁路桥隧比很高，火车在群山腹地穿行，窗外风景像胶片翻过——骤入黑暗，耳边只剩铁轨哐当声和空气压缩的嗡嗡声。几秒后冲出洞口，满目青山扑面。明暗反复交替，群山展露不同面孔：石壁近在咫尺，山谷铺向天际，半山腰一户人家一闪而过。
r同排老人放下手机，闭了眼，嘴角上扬。他的记忆里，这条山路曾经要颠簸一整天。
r某个不知名小站，列车停靠两分钟。刚下车的年轻人倚着站牌勾画对面的山；一对情侣举着手机自拍，镜头里是站台尽头延伸的铁轨和暮色。
r这条铁路上，有轰轰烈烈的抵达，也有不动声色的相遇。
r今年七月，大张家界国际旅游区首批8条入境精品线路发布，五市州第一次以“大张家界”统一品牌去粤港澳大湾区发邀请函。黔张常线上的每一站，都在那张邀请函上。
r湘遇旅行社覃磊说，通车6年多，最大的变化不是客流数字，而是格局。大张家界不再是散落的点，而是可以自由组合的线和拼图。你可以在张家界看山，在芙蓉镇过夜，在凤凰逛半天，再坐动车去常德河街喝碗擂茶。沿途每一站都成了可随时上下、自由停留的开关。
r张家界西站拓展集散功能，龙山北站规划非遗体验区，桑植站推出“动车+红色研学”定制服务，常德站联合周边景区推出“凭车票享门票优惠”……一条铁路织成的网，正从交通延伸到产业、文化、服务。
r常德站候车大厅电子屏上，下一趟开往重庆北的动车还有40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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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叶湖梦幻桃花岛。张伟华摄（湖南图片库）（本文照片均为资料照片）
r一位老人教小孙女认站名：“张家界、龙山、黔江、重庆……”小女孩跟着念，声音脆生生的，眼睛映着跳动的时刻表。20年后，她也许记不清这趟旅行细节，但“坐动车去远方”会成为她认识世界的一种理所当然的方式。
r黔张常通车后，张家界从“终点”变成“枢纽”，龙山从“过境地”变成“目的地”，桑植从“被绕过”变成“被看见”……
r从奇峰到土家村寨，从红色旧址到桃花源，不再需要“顺路去看看”，而是可以“专门去一趟”。每一站都值得认真抵达，每一段路都值得慢慢走过，每一处文化都值得久久品读。
r列车到站，不远处下一班正在进站。车门打开，风涌了进来，带着澧水沅江的水汽、山里草木的气息、远方来的人对这片山水的期待。
r铁轨安静地匍匐在大地上，它不说话，却把千百年的阻隔变成了身边的诗和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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